十六
陪都盛京最后一位盛京将军是赵尔巽,当时全国要求变法的呼声日益高涨,为了适应形势,赵尔巽着手整理财政,开始成立财政局,铸造银元,创办东三省银号,发行纸币。因其措施得当,为人清廉,赵尔巽在任两年,使奉天省财政大有改观。但不久赵调任四川,徐世昌接任,改盛京将军为东三省总督。
徐世昌接任后推行新政,在东北正式建立行省,将奉天府改为奉天省,将盛京将军改为东三省总督,盛京遂成为奉天省城,徐也成为东三省第一位总督,在盛京搞了两年新政,使盛京古城向现代城市方向迈进一步。在几年前已经成立了奉天卫生院、奉天高等实业学堂、奉天警务学堂、奉天法政学堂、奉天女子高中等具有现代色彩的教育机构。徐世昌来了以后,继续着力发展工商业,推行新经济政策,重视文教事业的发展措施,着手改革军制、改革市制。以后,沈阳的铁路、银行、邮政、工业、电力、报业等陆续发展,沈阳一步一步向前发展着。
徐之后的东三省总督是张锡銮、段芝贵,东北的时政变化很快,城头变幻大王旗。最后,几经变化,张作霖由原先的一个旅长,摇身一变,成为东三省巡阅史,此为东三省最高长官,是真正的东北王,从此以后张作霖开始苦心经营东北,特别是对奉天的经营,更是非常卖力气。一时间,奉天的银行、教育、商业、工业、军事、邮政、铁路等都有了长足的发展。

陵堡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的陵墓福陵附近的一个村落,形成于康熙年间,当时的一些守陵人为了进出方便,便在此居住,以后繁衍生息,人口增多,屯子也就逐渐变大。后来原先在盛京城里的三陵衙门,也在屯里设有办事处,以就近负责皇上的祭祀活动。还有努尔哈赤的后代子孙也经常到东陵(福陵)祭拜扫墓。祭祀之后需要打尖休息,因此,此处的商店、饭店也开始多了起来。陵堡的北边通往铁岭、鱼梁城、科尔沁草原,东边通往抚顺、赫图阿拉老城、萨尔浒、南杂木,南边通往本溪、宽甸、凤凰城,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到了光绪年间。陵堡已经发展成了一个有一千多户人家,几万人口的大屯子,店铺林立,商贾遍地,南来北往的客商在此经过驻足,交换商品,采买山货,好不热闹。
陵堡也是肇溥珊(恩玉)的老姨(李氏)家,肇溥珊老姨的父亲叫李明玉,是陵堡的族长,在三陵衙门陵堡办事处担任职务,负责筹备祭祖用品及接待官员。李明玉有三个女儿分别嫁给全昌、亨喜、马才。溥珊的老姨父马才,原先在东大营附近开宝生堂医院。因年岁已高(七十多岁),赋闲在家,与夫人李氏安度晚年。
1915年(民国四年),陵堡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各自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陵堡的后街(发“该”音)上,行人少了点,有一个青年人走进了一个院落,里边是一座高大的青砖瓦房,房脊两边有吻兽,房子是前出廊檐后出梢的那种,雕花的木格子窗户,古朴中透着华贵,一看就知道主人的地位不一般。
“请问,这是马先生家吗?”青年人高声问道。
“是啊,您是谁呀?”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屋里出来问道。
“我叫肇溥珊,从养马场来的,找我老姨。”
“噢,那你等一下,我去问问老夫人。”
不一会儿,那妇人出来对溥珊道:”来吧,跟我进来。”
溥珊跟着妇人进了西屋,在西墙八仙桌旁太师椅上坐着一位慈祥富态的老太太,见溥珊进来了,说道:“来,近前来,让我看看。我的腿脚不好,眼睛也不行了。”说着,手拿老花镜来端详着溥珊。边看边说,“嗯,是咱们家的孩子,有小时候的模样。”
然后摸着溥珊的头说,“真是恩玉啊,我的孩子,我的亲外甥啊。”说着,两行老泪流了出来。哽咽着说:“我那可怜的二妹妹呀,走的太早了,不到五十啊,那前儿你才六岁呀,紧接着你父亲又走了,你成了孤儿。我听说你一直跟你三叔家的恩佐臣大哥过呢,后来咋就没信了呢?哪成想还能看到你呀,我的孩子。只是你都变成大人了,这一晃也有十七八年了吧。”
“正好十七年,老姨。”溥珊回答说。
“唉,时光真快呀,说着说着十几年就过去了,你看我都老的不像样子,腿脚也不好使啦,你大姨身体也不好,她在小河沿那边住,也很少来了,唉,唉。”
“您不老啊,恁么富态,面色红润,很精神嘛,您老会长寿的,奔百岁去的。”
“中啊,还是恩玉会说话,那我就不说老了,再多活几年吧,哈哈。”溥珊把老太太说乐了。
“孩子,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呀,这次怎么到陵堡来了呢?”老太太关心地问道。
“咳,说来话长啊。小时候那年七岁吧,阿玛没了,我跟着三叔家的大哥恩佐臣过,后来到北镇开戏园子,呆了八九年,我十六岁的时候,恩佐臣大哥经营不下去了,准备到北边的安达县开戏园子,我就没跟去,大哥托熟人在到养马场找了个事,去教了几年书,后来跟庆老爷的姑娘小容结婚,现在有了两个小子,大小子叫裕铭、二小子叫裕德,我们家是大排行,我三叔家恩佐臣来信,告诉他的儿子叫裕麟,他就是老大,我们家的两个小子就是老二、老三。原先刘海珊大爷说是让我在养马场教两、三年书,再让我到陵堡来教书,结果一下子就呆了七年。现在民国了,也不知道这地方还要不要人教书。老姨,我现在小名是恩玉,大名叫肇溥珊,这是民国以后改的,旗人基本都改名了。”
“是啊,我从二外甥恩贵那儿知道的,恩贵娶了养马场老关家的大姑娘,所以对那边的事,时常地也知道点。你上这来的事我以前也是影影惚惚地听说过,说是养马场来了一位小伙,是咱们的亲戚,先在那儿教书,以后再到咱们这来。后来就没动静了,也就忘了,你现在来了,原来那小伙就是你呀。我让你姨父去跟他们说说,这个旮瘩的齐校长是很好的人。”
晚上,溥珊住在老姨家,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老姨父马才是一位健谈的人,与溥珊很是说得来,晚上唠了很多嗑,马才很欣赏溥珊的水平,认为这小子将来会有一番作为的,现在先教书,历练历练,将来再出去也不迟。爷俩唠了将近一宿。
第二天老姨父马才找到齐校长,介绍了溥珊的情况,齐校长也同意溥珊在乡立国民教育学校当教员,教授国文。溥珊就住在了学校的员工宿舍。
溥珊的工作有了着落,月奉五十块大洋,吃住在学校,不另收费。就是离养马场远了一点,一个月也回不了一趟家,那也没办法,谁让你出来当差呢。俗话说“为人莫当差,当差不自在”。好在每年有节假日,有寒暑假,还是能回家的。
到陵堡教书,有了微薄的收入,不用靠老丈人帮忙,自己可以让小容和孩子吃饱饭了,况且,小容在家中带孩子,溥珊没有后顾之忧,其人生算是有了着落,一步步走上正轨,如果按此道路一直走下去,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也能安逸地度过一生。但是溥珊不是安于现状的人,他从北镇来到养马场,现在又来到陵堡,自认为他的人生经历过于简单,而自己虽然已经是二十四五岁的人了,感觉却并没有融入偌大的盛京城里。如今的奉天省城,人口众多,城市发展,市场繁荣,却偏偏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以前庞大的旗人家族似乎都消散了,一个也找不到。
转眼就是暑假,暑假的第二天,溥珊告别了老姨、老姨父两口子,准备回家。他离开陵堡,沿着沙石路,向城里走去,今天他要先到城里寻找亲戚,再回养马场。从马官桥到奉天城的小东门,有三十多里路,过了马官桥一路向西走去,道路两边荒无人烟,荆榛莽莽,溥珊在寂静中走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八家子,看见人影了。进入破败的小东门城楼,先去皇宫看看吧。
溥珊顺着大门走了进去,没人管他,他信步走着看着。如今的皇宫,破败得不像样子。十王亭前的空地上到处是荒草,还种有几片苞米。石板路上的条石被挖走不少。有的亭子柱子上拴着马,大政殿上还架设着电线,不少人员出来进去地忙碌着。往西边走去,有的院墙上挂着某某处的牌子。房子上边长满了蒿草,院墙的墙皮已经褪色,许多地方墙皮已经剥落。地面上满是垃圾,污水横流,一片颓败景象,不堪入目。溥珊不禁想起了诗经中的那首《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
溥珊心情很不好,他又想起了宋代的一首词,“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张元干《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
溥珊带着难以抑制的悲观心情离开了故宫,直接出城,坐人力车往城西北北陵(昭陵)方向走去,到了长宁寺,快要到北陵了,过荷花泡子,就是沙河子,人力车夫实再走不动不拉了,溥珊下车结账,自己往家走去,他顺着沙河子往北的土路上坡,过大韩屯,再走十七八里地就到了养马场。
这几年每当放假的时候,溥珊都要去城里找亲戚,这一天他来到了大东门旁边的三陵衙门,看看现在还有什么人在里边。三陵衙门没有什么人了,它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从破乱的前门进到黝黑的院子里,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问他找谁。溥珊说:“不找谁,只是来看看,自己是旗人,朝廷没有了,是否还有人管理关外三陵的事。”
老头说:“现在还有管理三陵的机构,这事归东三省总督府的内务府管,但只是名义上管理而已,实际上已经好几年没有人管了,他自己也是旗人,姓郎,以前是钮祜禄氏,家就住在附近,是自愿看管院子的,为的是防止有人来拿金银祭器变卖。”溥珊觉得此人不错,他们就东南西北地唠了起来。
老郎头说:“有时候也有人来三陵衙门看看,只不过路过顺便看看的,如果房子漏雨或者院墙坏了,他们还能找人自己出资让人修补修补。这其中就属东关老裕家做的最多。”溥珊说:“自己以后还来,让老郎头留点心,如果有黄带子亲戚,希望留下姓名地址,将来好联系,溥珊也把自己的姓名留了下来,爱新觉罗·溥珊,黄带子,舒尔哈齐一支,溥字辈。”
正唠着嗑,打外边进来一个人,嘴里念念有词:“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听罢,溥珊马上作答:“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二人互相拱手示意。
来人说:“朝廷崩摧,江山易色,以致祖宗陵墓都难以自存,你看从这三陵衙门,可见一斑哪,将来祭祀列祖列宗都难了。”
“先生所言极是,不仅如此,咱们的龙兴故地,太祖所建之皇宫,也是满目疮痍,破烂不堪,任人糟蹋呀。”溥珊回答。
只见此人,头戴礼帽,西装领带,手拿文明棍,一副现代派的打扮。老郎头见来人,忙说:“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这人就是不经叨咕的。刚说裕老爷,老爷就到了。”
“说我什么呢?”来人问。
“我说裕老爷家行善积德,对这三陵衙门多有关照啊。”
“些须小事,提它作甚?”
老郎头说:“溥老爷,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刚才说的东关裕老爷,经常来这儿照看的。”
溥珊忙拱手问讯,“在下溥珊,给裕爷问安了。”
裕德见状,连忙拱手答礼:“不敢,不敢。我乃巴布泰支系,现为太祖爷第十二世子孙,正黄旗,毓字辈,贱名一个德字,光绪二十四年生,如今已经虚度二十余年。”
“哎呀,那是太祖爷的第九子正脉嫡传啊,久仰久仰。”
“不敢,不敢,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朝廷已亡,满人成为贱民,往事不堪回首啊,请问兄台支系?”
“我是舒尔哈齐支系第十一代子孙,镶蓝旗,溥字辈。光绪十七年生人,我更是虚度二十七个春秋,贱名溥珊,在家排行第五。”
“您是溥字辈,那我得管您叫五叔了,都是家里的族亲哪,裕德给您请安了。”裕德说着就要行叩拜之礼。
溥珊一把扶住裕德:“你我年龄相近,现行世道,不必拘此大礼了。祖上虽然是世代大族,到我这已是门衰祚薄,孤身一人了。家父叫亨喜,在小南关开古玩店,家中兄弟四个,大哥平安早亡,二哥恩福没音信,三哥恩贵过继全昌,也不知在何处生存,我是老小,七岁时,家父不幸病逝,由三叔家的恩佐臣养活,我跟着他们去北镇开戏园子,有八年时间,后来到养马场教书,现在又到陵堡教书。虽然勉强活着,也是倍感凄凉啊。”
裕德说,“原来是老亲戚啊,听家父说过,原先我们两家是有联系的,令尊过世时,家父还去贵府慰问过呢。后来家父也走了,城里的亲戚都不大走动,也没信,没想到哇,今天又见到了宗亲。不过五叔的身世令人唏嘘。我们家呢,自从家父在光绪三十二年病逝后,人丁不算兴旺,上一辈,家父哥四个,只有他一个人命长,其他三个长辈无后早亡。我们家是单传,家父只生了我一个儿子,现在我又生了一个儿子才三岁。我们家以前是世袭奉恩将军,现在朝廷已亡,这个世袭也就没有用了,好在家父留有一些房产钱财,在生活上是没有问题的,只是眼见得旗人逐渐沦落,尊严不再,往昔的家族已经飘散,所有的荣光都已无用,最后也终将化为土灰的。”裕德好像找到了知音,两个不知不觉已经唠了一个多时辰。
“不知五叔今后有何打算?家中宝眷现在何处啊?”裕德很关心的问道。
“我从十七岁到养马场,一直在养马场和前辛台教书,后来在养马场成家,现有两个犬子,大的叫裕铭七岁,二的叫裕德,四岁,却不料与贵公子重名,回去得改了。后来通过亲戚介绍,到陵堡教书,已经两年多时日,今后如何,还未有打算。”溥珊有些难为情地说。
“我看这样吧,既然是宗亲,我就直白了吧,我现在正在经营家父留下的房地产,需要人手,五叔如果不嫌弃,不如到城里来,帮助我照看房屋,也是有收入的,都是宗亲,我也是非常放心的。”
“那敢情好了,我这一直在农村转悠,真想到城里找点事做,没成想,机会还真的来了。只是我刚接手一个班,没到三年就走,于心不忍,并且也对不住齐校长啊。如果裕公子能给在下留个位置,过一年多时间,我安排好了,定要去找你,如何?”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留下地址,相约再见。
溥珊心中甚喜,当时回家,将遇见裕德的事,告诉了五婶小容,五婶也是高兴异常,当下给二儿子裕德改了名字,叫裕诚。
第二年春天,也就是1920年,溥珊结束了陵堡的教书生涯,转身到东关找到裕德,裕德非常高兴,让溥珊入住魁星楼附近的房子,开始经管老裕家的房舍。
(未完待续)
撰稿:肇洪斌(恆)
爱新觉罗宗谱网
2026年04月29日
辽公网安备 21010302000807号 辽宁满协(2022)第7号
咨询电话:18540068988 13998815316 邮箱:haiqing9876@163.com 官方网址:http://www.axjlzp.com
爱新觉罗宗谱网知识产权证书 版权所有Copyright © 2016 qingchao.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