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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浮尘(连载二十七)

本文发布于:2026-08-09 01:09:21
发布人:gary
新闻内容:

                                                                   三十一

      裕铭离开盛家坟儿父亲的宅院之后,他一反常态,没有叫洋车,而是一步步地向城里他在药业公司的宿舍走去。在他二十五年的人生之中,从记事以来,他还真没有遇到过什么难事。可以说,裕铭的命运还是比较不错的,他七岁开始上学,在养马场西边的前辛台念书,一直读到高小毕业,他的老师就是当时那个地区的名师葛义山先生。葛先生是位饱学之士,他所教的班级出了一些社会名流,像当时的财政局长、维城学校的副董事、奉军里边的参谋长等,裕铭有幸成为葛先生的学生,得到了他的真传,打下了良好的文化基础。

       民国十四年,因郭鬼子反奉,在巨流河一带打仗,母亲带着他和两个弟弟裕诚、裕琇逃到城里,住在同善堂。这一天,恰巧裕德前来巡视,查看救灾情况,他一眼看见了裕铭,忙问是谁家的孩子,当时小容五婶回答是从养马场来的,孩子他爸叫肇溥珊,随着奉军去南方打仗,很长时间没有音讯,不知生死,这次赶上郭鬼子反奉,在新民巨流河一带打仗,所以带着孩子跑出来了。

      原来是溥珊五叔的家眷,裕德当时就认了宗亲,将娘仨领回到溥珊的房产管理处暂住,等待溥珊消息,又将裕铭领走,说是要认他为干儿子。

      裕德领着裕铭来到裕府,裕铭一看,偌大的一处府第,好几处院子相连,院子里有数百间房子,清亮瓦舍,彩色油漆,雕梁画栋,鲜艳漂亮,非等闲人家可比,院子里许多人员走动,他们衣衫光鲜,甚是了得。看得裕铭眼花缭乱,这是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的。   

      裕德把裕铭领到一处四方小院,院子里边是三间正房,这里安静清幽。裕德告诉裕铭说:“就先住在这吧,与谢先生一块住,你就住在东屋吧,一日三餐,到时候听到钟声就出来到西大厅用餐。其它的细节谢先生会告诉你的。从现在起你就在这生活,怎么样,想不想长期住下去?”裕德很和蔼地问裕铭。

      “可以的,全凭您安排吧。”裕铭爽快地回答。“唔,不错,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先自己待一会,等谢先生上课回来,我就告诉他这件事。”说完裕德出去了。

      谢先生是裕德府上的私塾先生,在府内设馆授课,主要是给家里的小孩教书识字,所学的内容并不太多,所以谢先生很轻松。裕铭没有来之前,老先生一直是一个人居住,这个小院子干净清幽,适合养生,但时间长了,也难免有寂寞之感。这回裕铭来了,终于有人陪着说话,而且裕铭天生的聪明伶俐会来事,因此,没有几天功夫,这一老一小倒是相得益彰,他们在一起住得很开心。课余之时,晚饭之后,谢老先生就给裕铭讲故事,讲民间掌故,各类传说,讲笑话,甚至讲浑段子,老先生乐意讲,裕铭愿意听,一来二去,俩人成了无嗑不唠的忘之年交。

      裕铭聪明,学习的底子好,在葛义山老师那学的都是正规的国民课本,俩人时有交流,谢老师也是从中受益不少,为他的授课增添了许多内容。

      大约过了一年有余的时间吧,谢先生找裕德,他说:“裕老爷,我还是回家吧,不能再教下去了。”

      裕德挺纳闷的,就问他:“怎么要走啊,是下人们招待不周吗,还是家人们有不尊敬的地方,您说出来,我找他们去。”

      “不是,是我自己不想再教下去了,谁都不怨。你看啊,这个裕铭吧,他很聪明,但学的也好,人家是在名师的教育下,受的是正规的教育,而我教的这个私塾已经落伍,再这么下去,就要误人子弟了,想到裕老爷对我这样好,我不能耽误家里的孩子呀。”后来,裕德给了谢先生一笔钱财,让他回家养老,谢先生千恩万谢地回新民府老家,安度晚年去了。

      裕铭过继到裕德家的第二年,他与裕德儿子衡钧一齐到大北关省立中学念书,由于裕铭比衡钧大四岁,就到高中部念书,衡钧在初中部念书,他俩都住校,住在同一个宿舍,互相有个照应。学校的质量自不必说,裕铭在此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三年后毕业,又在庆厚校长的介绍下到大西关的神学院念书,受此影响,裕铭开始信仰基督教。两年后,也就是1934年,裕铭在神学院毕业,到庆厚当校长的维城学校当会计,第二年又入职到蔡运新为经理的中国药业公司当会计,同时开始传教活动。由于一直在学习,学习后又马上开始工作,裕铭忙得好像忘记了自己的婚姻大事。

      到中国药业公司的第一年秋天,已经是晚上6点多钟,裕铭正在核对账目,一位年轻的姑娘走了进来,只见她梳着齐耳短发,柳叶眉,蛋圆脸,白皙的面容,身着淡黄色打着领结的衬衫,下穿黑色裤子。一看就是一位现代女性。

      “喂,你就是新来的小会计吧,听说你挺能干的。果然不错,都下班了还不回家?”姑娘首先发问。

      裕铭不知道姑娘是谁,也许是前来办事的人员吧,便说:“现在已经下班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我这还有点数据对不上,所以才没有走,再说了,我就在后边的宿舍住,下楼就是,所以不着急的。”

      “我来找爸爸,他也没走,说是今晚请我吃饭,所以才来找他的。”姑娘回答说。

      “哦,那你就去找吧。”裕铭头也不抬地说。姑娘见状说:“我要喝水,你帮我倒一杯水呗。”

      “好的”裕铭回答,站起身来去倒水。姑娘一见,是一位高个子,白净面皮的小伙,身着西装,满精神的嘛。她倒是很满意面前的这位小伙子,见裕铭把水杯拿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脸也腾地红了。她忙说“谢谢啦。”裕铭摇摇头没有回答,继续算账。

      不一会儿,外边传来脚步声,进来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裕铭你怎么还没走啊,都下班了,咦,廷英,你怎么也在这呀?”

      “人家找你的嘛,你说请吃饭,都这么晚了,也不回家,所以还是我过来吧。”

      “这不有个重要的会议嘛,好吧,咱们这就走,吃饭去吧。哦,对了,廷英,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新来的会计,叫裕铭,挺能干的小伙子,这位是我唯一的女儿,叫蔡廷英。”中年男子,向裕铭和姑娘介绍着说。

      “嗨,这是怎么说的呀,蔡经理,我也不知道啊,她是您的令爱呀,我还以为她是前来办事的呢。”裕铭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幸会呀,裕会计。”蔡廷英大方地伸出手去与裕铭握手。

      “幸会幸会。”裕铭机械地回答着,轻轻地握了一下蔡姑娘的手,他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蔡经理见状,哈哈大笑,说道:“一回生,二回熟嘛,我家这个小丫头厉害着呢,裕铭,以后你可要当心哪,说不定啥时候她熊你呢。”

      蔡廷英被说的脸蛋红了,蔡经理一看,继续打趣她说:“平时挺厉害呀,今天怎么好像不行了呢?”

      “爸爸,咱们今天到哪去吃饭呢?”蔡廷英马上转移话题说。

      “那咱们今天吃西餐怎么样?对啦,裕铭也没吃饭,一同去如何?”蔡经理试探地问女儿。

      “行啊,太好了,我们一起去吧。”没想到,女儿竟然这样爽快地就答应了,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蔡经理也非常高兴说:“好吧,那我们就去浪速广场一带找一家西餐厅吧,裕铭,你说行吗?”

      裕铭没想到会是这样,连忙说,“使不得,我还是自己找地方随便吃点得了,哪能让经理破费呀。”

      “看你说的,什么叫破费呀,不就是一顿饭吗?客气什么呀?”蔡廷英用不容否定的语气表示裕铭必须去。

      蔡经理说:“不破费,既然廷英这样诚恳,裕铭就不要再推脱了,还是一起去吧。”

      裕铭只好同意,蔡廷英则兴高采烈地挽着父亲的胳膊出发了。

      一般来说,年轻人是很容易走到一起的,如果兴趣爱好相同,那就更容易接近了。蔡廷英去年在卫生学校毕业,毕业后,报考大西关联合医院,竟然一举成功,成为该医院的一名护士。自从见了裕铭以后,她对这个小伙子似乎特别有好感,三天两头地往公司这跑,与裕铭谈天说地,唠个没完。她喜欢文学,经常与裕铭讨论一些小说里的人物,或者情节,俩人互相发表对作品的看法。作为女人,她比较喜欢《简·爱》、《飘》、《安娜·卡列妮娜》,她喜欢女主人公的独立性格,她自己也立志做一名自由奔放的新女性,不受任何约束,自由自在地生活。对于中国小说如:巴金的《雾》、《雨》、《电》、《家》、《春》,张恨水的《春明外史》、《啼笑姻缘》、《金粉世家》等言情小说她都很喜欢,对此到了着迷的程度。

      裕铭则追求的是励志奋斗的偶像,他的目标是干一番事业,改变现状,活出个人样来,一定要过上好生活。这两个青年的追求有重合相通的地方,总之,他们都向往着新生活。虽然是在日本人的占领下,但他们都受到南方激进信息的影响,并不颓废,而是准备步入社会,向光明的方向努力,这一点,他们确实是相同的。

      上边提到的小说,裕铭当然都看过,他在学校看的当然不止这些,加上他记性好,经常给蔡廷英讲解一些小说的情节,这姑娘已经被裕铭深深地吸引住了,由于裕铭信奉基督教,也讲一些《圣经》里的故事,这就影响了她的思想,逐渐地她对基督教也有了一定的认识,这就更加深了两人的来住。

      这天下午,两人来到了小河沿公园,他们上了一条小船,开始在湖面上游玩,此时的小河沿,没有多少游人,莲花即将凋谢,小船穿梭在莲花丛中,白色的水鸟不时地飞过,一切都是那样地安静。裕铭从来没有单独与一位姑娘一块游玩,他只是勉强地应付着。但他还是感觉现在的环境不错,确实是应该追求的人生。他们说着唠着,大谈自由主义,谈女性的解放,谈男人的修养,谈新生活,谈社会的发展。看得出来,俩人都很是尽兴。看看天色渐晚,她提议去吃饭,因为今天父母有应酬,她不想回家,就在外边吃吧。于是两去了边家饺子馆吃晚餐。餐后又到光陆电影院看了一场日本映画拍摄的电影,电影的名字叫《蜜月快车》,最后,裕铭将她送到位于大南关边业银行西边蔡经理的宅子,这一天,裕铭过得非常愉快。

      一眨眼,他们已经来往好几个月了,公司的人都知道裕铭与蔡经理的女儿好上了,但是,裕铭却没有一点这样的想法,他认为自己虽说过继到东关老裕家,但是他真正的家,就是皇姑屯盛家坟儿的那个新家,却并不富裕,父亲拼搏一生才有的这个家与蔡家相比,那是天壤之别,人家是有钱有势的资本家,父亲充其量是个小小的办事员,替人家干活,收入微薄,家中底子很薄,没法娶蔡姑娘。

      况且,经过一段来住之后,他发现蔡姑娘的小姐脾气太大,她一但发作起来,让人难以忍受。

      一日,他们在咖啡馆消遣,裕铭给她倒咖啡,不小心,将咖啡洒落几点,落到蔡姑娘的裙子上了,她立即圆睁杏眼,大声呵斥裕铭,未及裕铭回话,她竟一溜烟地跑了,留下裕铭一个人在发呆。

      还有一次晚上,外边下起雨来,裕铭正在加班,一直到很晚才回家,第二天,蔡姑娘跑来,在办公室与裕铭大吵大闹,说昨晚下雨,为什么不去接她下班。裕铭说:“我从来没有这样的义务啊,再说了,想让我去接你,你怎么不打电话找我呀,当时我正在办公室加班,你打电话,我是能够去的。”“我不管,反正下雨时你没有接我,你就是个坏蛋,坏蛋。”说完,蔡姑娘又跑掉了,并且一个多月没有找裕铭见面。以后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弄得裕铭很是头痛。

      因性格太烈,裕铭有些犹豫,是否还要继续与她来往,这确实需要考虑考虑了。前几天,因为一点小事蔡姑娘又生气了,裕铭已经打心里不想与她继续下去了。这时恰好接到父亲的电话,让他来家一趟。他去了以后,知道了关于黄家女儿的事情,他一咬牙答应了与黄姑娘订亲的事。

      过了几天蔡姑娘又来了,她埋怨裕铭不理她,是不是变心了。裕铭说:“变什么心哪?你经常来这里,我不过是碍于面子陪着你罢了,与变不变心的没有什么关系。”

      一听这话,蔡姑娘当时就像发疯了一样,对裕铭不依不饶,说:“没想到你是一个花花公子,把我们在一起的时光说成是陪伴,我不用你陪伴,说!你看上谁家姑娘了,好了,我们从此一刀两断吧。”

      裕铭小声而又无奈地说:“本来就没连着,没有什么断一断的。再说了,即便是看上谁家姑娘与你也没有关系呀。”

      这下蔡姑娘一声没吭,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连着好几天没有动静。有一天,蔡经理把裕铭叫到办公室,告诉他说:“廷英住院了,她吃了不少镇静药,说是裕铭有了别人,要与她一刀两断,因此她要死要活的。裕铭,你跟我说实话,你真有别的姑娘了吗?”

      “这个,这个,我父亲给我订了一门亲事,再过几天就要去换盅。但我与廷英根本没有什么哪,我真不敢与她谈亲事的,只不过陪伴她一起玩一玩而已嘛。”

      蔡经理说:“还真让我猜着了,怪不得廷英要寻死觅活的呢,原来你不想与她结婚是吗?”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这件事,也不敢想,唉,我们家没有钱,我不敢往这方面想,再说廷英总是跟我闹别扭,我真有点……受不了,正好家父找我,要为我订亲,我就同意了。”

      蔡经理面有愠色地说:“裕铭啊,我知道廷英脾气不好,但她对你是可是一片痴情啊,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再说了,关于你家困难的事,我们可从来没有放在心上,我只想,只要廷英愿意,结婚的事那是很容易的呀,根本不在考虑之内嘛。你也是的,你订亲的这么大个事,应该与我打一下招呼才对,也好帮你定夺定夺呀,咳,你们年轻人哪,办事还是欠考虑呀。”

      裕铭一时语塞。他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没想到蔡姑娘是真心想与他好的,而他又让父亲与黄家订了亲,这可怎么办哪?

      过了一会儿,蔡经理面色和缓地对裕铭说:“你还是先去看看廷英吧,别让她再闹出什么事来。”

      裕铭来到了西关联合医院住院处,他小心翼翼地来到了蔡姑娘的床边,看见裕铭来了,蔡姑娘刚一露出笑脸,转眼就怒目横眉地说:“你都订婚了,还来干什么?”裕铭小声地说:“来看看你,你若是生气,那我就走吧。”说罢裕铭转身就要走开。“站住!我问问你,我们已经认识一年多的时间,而你与那个黄姑娘连面都没有见过,就与人家订婚,有你这样的吗?我真的让您这么讨厌吗?”蔡姑娘说着,哭了起来。

      裕铭不知道如何是好,劝也不是,走也不是,站在床边一声不吱。

      “都什么时代了,现在还搞什么换盅,也太老套了吧。反正我不管,你去换盅的日子,就是给我收尸的日子。”过了一会儿,蔡姑娘对裕铭说了一句话,翻过身去,不再搭理裕铭。

      1936年7月1日,这一天,黄伯罕会长杀了一口肥猪,准备第二天与肇五爷换盅会亲家用,这一天,黄会长请了不少乡亲们来吃杀猪菜,这也是当地的习惯,只要谁家杀猪了,就得办几桌席,请乡亲们来吃席。关于与五爷家订亲的事,黄会长早已向亲朋好友发出了请帖,只等第二天换盅时,前来祝贺。黄姑娘也是喜气洋洋,自己的终身大事终于有了着落,就要成为新娘了。这一日,除了天气不好之外,村子里大家都沉浸在欢乐之中。

      谁知,就在这天晚上,天上阴云密布,雷声滚滚,到了半夜时分,倾盆大雨从天而降,而且这大雨一下起来就不停了,一连下了三天三夜,直下得北边的辽河发了大水,其它的大小河流,如黄土坎村南边的蒲河,水势滔天,西边二十里地的九龙河已经看不见河边的草滩。在蒲河南边原来的沙河子,现在叫新开河,河水漫延,淹没了周边无数的庄稼与民房,最南边的浑河,更是往南岸泄洪,南岸百十里内成了沼泽。

      眼看着外边的大雨,黄伯罕急得直跺脚,不知如何是好。到了第四天,老天终于放晴,在阳光下,一片沼泽般的景象,路仍然不能通行。又过了一天,黄伯罕到平罗堡给五爷打电话,商量换盅的事怎么办。五爷一声长叹,告诉他这件事办不成了,儿子裕铭变卦了,原来他早就与一个姓蔡的姑娘来往,听说裕铭订亲的事,就吃药自杀,现在虽然抢救回来,正使人看着呢,这边的事,因为谁都没有见面,能否就此打住,定亲的东西也不要了,留作纪念吧。

      黄伯罕闻听此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怎么向女儿交待呀。挨到晚上,黄伯罕回到家中,吞吞吐吐地告诉女儿五爷儿子变卦了的事。黄姑娘一听,花容失色,她没有说话,她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一切苦果只能自己承担了,谁让自己当时那么上心呢,如果当时好好想一想,自己从未与裕铭谋过面,能有什么感情呢,再说了,俩人的差异是非常明显的,人家有工作,被有钱有势的蔡家女儿看上是理所当然的,并且人家还相处了那么久,自己算什么哪,不过是没有参加过任何社会活动的村姑而已,空有一腔热情有什么用?黄雪姑越想越难过,最后,她终于选择了一条短路,她在心里说:“裕郎,没想到哇,我是自作多情,既然如此,我们今生不见,来生也许再会吧。”

      等黄伯罕想起再与女儿谈一谈,好好开导她一下的时候。他推开里屋的门去叫女儿,发现女儿早已悬梁自尽,根本就来不及抢救。

      在桌子上,留下在丝帕上写的绝笔诗:

                    题丝帕绝句

      狂风冷雨任成灾,一缕香魂肠断哀。

      山伯不识痴女意,蝶飞从此化英台。

                                   黄雪姑绝笔

      已经无法抢救了,黄伯罕守着女儿的尸体,一夜未曾合眼,他并没有大哭,所谓的大哀无声,同时心里感觉这是上帝对他的处罚呀,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黄会长将女儿的诗词、绘画作品及几管湘笔付之一炬,默默地守灵三日,第四日,他自己也一病不起,不上十日,也化鹤西去,村里的人们都说,老黄头追女儿去了。村里老人至今还流传着黄氏父女悲惨的故事。

 

                                                              三十二

      五爷的心情一直不好,感觉对不起黄家父女。自己的儿子简直就是狼心狗肺,而蔡家的女儿更是猪狗不如,是他们夺走了黄家父女的性命。自从二儿子裕诚牺牲以来,五爷的心情就没有好过,但是在觐见溥仪皇帝以后,又盖上新房子,这心情才略为好转,不料,在大儿子定亲这件事情上,竟然让黄家父女殒命,这实在是匪夷所思呀,自己在造孽呀,五爷的心情又陷入了深渊之中。五奶也是这样想的,为儿子的不孝而生气,自己善良一辈子,没想到竟然把人家的性命给害了,老天爷早晚会报应的。早知这样,就不应该把儿子过继出去,以致造成他现在这样的冷酷无情,他的生活方式与肇家也是格格不入的,咳,咳,真是的,罪孽太大呀。

      当老俩口一直在为黄家父女之事而内疚之际,9月的一天,五爷在新特市管理所接到电话,是裕铭打来的。他说要领女朋友来家看看。

      五爷问道:“怎么又处了一个姑娘,是哪家的呀?”

      “还是那个蔡家女儿,叫蔡廷英。”

      “那还是不要来了吧,原因你也清楚啊。”五爷拒绝道,然后撂下了电话,尽管电话又连续响了数遍,五爷干脆不接。

      

       过了几天,一个人力车停在了肇五爷家的大门前,从车上下来一对青年男女,男的身穿由名贵料子制作的深色西装,打领带,女的略施粉黛,涂口红,淡粉色纱质上衣,打领结,下边是深蓝色哔叽裤子,高跟鞋,两人朝院子里翩翩走来,他们正是裕铭和蔡廷英。两人推开大门,径直地走进去。

      前院是一条青砖铺的小道,直通前院正房,砖道西边种了大丽花、串红、大蜀季、荷包花、鸡冠子、鬼子姜等各类花卉,正值秋日,在阳光下,开得分外地灿烂,姹紫嫣红,五颜六色。砖道东边种了许多蔬菜,有黄瓜、辣椒、生菜、韭菜、豆角、芝麻、茄子、苏子叶等,深绿浅黄,也自成图画,蔬菜长势良好,一片生机,两个年轻人看呆了,一片赞叹之声。

      五奶从后院过来,看见裕铭来了,后边还有一位女子,便淡淡地说道:“是裕铭来了?那就进来吧,你阿玛正好在家。”裕铭听见母亲的声音,连忙回过身来说:“我讷,我回来了,这位是蔡家姑娘。”

      “阿姨好?”蔡姑娘忙向五奶问好。“过来吧,到你阿玛的书房吧。”五奶并没有答话,直接领着他们朝五爷的书房走去。

      “看看谁来了?”五奶对五爷说,“你们唠吧,我还有事出去了。”

      “我阿玛,我讷,你们好啊,我们来看你们了,我讷,您先坐一会吧。”

      “那好吧,我就先坐一会。”五奶说着就坐下了,五爷也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还是我先说吧,这位就是蔡姑娘,她叫蔡廷英,我们认识好长时间了。我们……”裕铭打破沉默地说,但被五爷打断了。“好长时间是多长时间,不过是一年多一点呗。”

      “叔叔阿姨好,我叫廷英,早就想来看望你们,直至现在才来,真是不好意思啊。”

      “那就谢谢啦。”五爷淡淡地说。

      “我们……,我们一是来看望二老,二是想告诉二老一件事,我们已经定亲,准备11月结婚。”裕铭有点结巴地说。

      “怎么又定亲?裕铭,上次是我为你定的亲,结果呢,没有结果,还造成了黄家父女双双殒命,是我造孽呀,是我有罪呀。那件事刚刚过去,现在你们又定亲了,让我们老俩口情何以堪哪?”五爷恨恨地说,大口地喘着粗气,面成黑色,五奶则背脸过去,不再看他俩。

      一阵沉默后,裕铭小声地说:“没成想啊,黄家竟然是这样的结果,上帝啊,饶恕我们吧,我们都是迷途的羔羊。”说着,双手在胸前划着十字。

      “我爸爸同意了我们的亲事,关于定亲的事,已经找过你们好几次,但你们不是挂断了电话,说就是不想谈定亲的事,所以最后是由我父亲母亲领我们吃顿饭,找朋友当证人才定的婚事,现在爸爸已经买了房子,就在小南关,正在装修。我与裕铭是相爱的,我们早就认识,对于黄家的事,我深表遗憾,都是命中注定啊。关于婚事,爸爸准备全力帮助我们操办,到时候想请您二老出席婚礼。”蔡廷英用很小的声音说。

      “婚礼我们就不用去了,既然裕铭已经过继给东关老裕家,那就让他们参加吧。”五奶面无表情地说。

      “这个,这个,阿玛、我讷,你们……”裕铭听见五奶说话,有些着急了,不知说什么才好。

      五爷一挥手说:“到时候再看看吧,反正,我们去不去也无关大局,但是我还是祝你们幸福的。”五爷冷冷地说。

      “希望阿玛原谅我的过去,我现在很幸福,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裕铭自言自语地说,五爷、五奶都没有吱声,又过了一会以,蔡廷英突然说:“我要去卫生间,”

      “什么间?”五爷问道。

      “卫生间,就是厕所。”裕铭连忙解释说。

      “噢,那你就领她去吧,就在后院的东北角。”五爷说。

      不一会,只见裕铭一个人进屋,他告诉五爷说:“廷英不进来了,她在院子外边,准备回去,她说她不适应这地方的旱厕,嫌味大,没有去,直接走了。”五爷皱着眉头,没有说话,脸色愈加难看。五奶撇了撇嘴说:“看见了吧,这就是咱们家未来的好媳妇,现在都这个样子,将来还说不定啥样子呢,唉!”

      裕铭连忙向父母告别,很狼狈地走出大门,以后他与父母就很少来往了。

      11月15日,是个星期日,头一天,裕铭给五爷打电话,告诉父母,自己准备在15日,也就是明天举办婚礼,希望父母大人能够参加。

      接到儿子的电话,五爷心里很矛盾。不去吧,毕竟是儿子的终身大事,要是去吧,鉴于儿子先前的表现,真是对不起黄家父女呀,况且他对于这个马上要过门的儿媳妇也并没有什么好印象,所以五爷一直在合计着,究竟去还是不去参加婚礼。

      11月15日这一天,尽管天气晴朗,太阳高照,但北方的11月份已经是初冬天气,室外的温度已经很凉,人们穿上厚衣服在大街上行走。坐落在西关桃源里的西关大教堂是西关教区总部的所在地,这一天的西关大教堂,尽管是西洋风格,但仍然融入了东方元素,只见大教堂内外张灯结彩,过道两边的松树上挂满了高级手工纸制成的彩色花卉,教堂门前用粉色的花朵和气球围成了一个拱形的门洞,在10点钟之前,各种身份的客人已经陆陆续续地向大教堂走来,众多的小卧车已经挤满了停车场,还有许多人力车也在不断地赶来。贵宾们来到大教堂门口,有人负责接待签名,并收下赠送的礼金。

      今天是中国药业公司蔡运新经理非常高兴的一天,为了女儿的婚礼,他已经张罗了好几个月。这位蔡经理是辽中人,平民出身,但他自幼聪明好学,从小学到国高,再到大学,他一直都是好学生,他二十五岁的时候毕业于奉天医科大学,毕业后又到日本东京医科大学继续深造。归国后于民国十七年创办中国药业公司。他根据自己所学的医药知识和世界医药的发展方向,认为尽管西药比较发达,但是中国古老的中医也不能小觑,未来的发展要立足于中西结合的医药技术上,而又偏重于中医,并且他的重心放在贵族人士的养生方面,基于中国地大物博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主要投资于名贵药材上,比如人参、当归、黄芪、灵芝、鹿茸、虎骨、熊胆等,他认为一般来说,成功人士大都喜好养生,根据这种分析,蔡经理大量地采购上述的名贵药材,并与四平街的天益堂,广生堂等知名药铺结合,给这些药铺提供质量上乘的药材,并且得到了广泛的认可,因此中国药业公司在短时间内名声大噪,他的药业公司果然蒸蒸日上,成为行业巨头,并且他还建立了研究室,进行养生药材的研究和配制,又发明了中药提纯方式,制成药剂投入市场,获得了好评,赢得了巨大的经济效益。但是自从日本人来了之后,他的药业公司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日本人统治下的奉天不可能让中国人的公司那么红火,因此从税收到材料采购,到销售,日本人处处设卡,从中作梗,到处排挤打压中国药业公司,看那架势是要把蔡的公司置于死地而后快。

      多亏蔡运新经理会一口流利的日语,并且在奉天的各界都有不少日本同学、日本朋友,他用流利的日语进行交流,斡旋,其中他与土肥原贤二的关系更是密切,原因是这位原奉天市长曾患有风疾,经常头痛,蔡运新知道后,送去了不少好药材用于调理,一来二去,土肥原的病症还真减轻了不少,后来这位奉天统治者竟然把蔡认做好朋友,这样一来,蔡运新的公司就比较好发展了,在当时,蔡运新的中国药业公司是少数几个能正常运行的中国公司之一。

      10点钟,由婚礼主持人洋牧师丹麦人华茂山用生硬的中国话宣布裕铭先生、蔡廷英小姐的结婚典礼正式开始。

      顿时大教堂内响起了瓦格纳的《婚礼进行曲》,管风琴的音响效果雄浑热烈,烘托着婚礼的气氛。在灯光的照射下,一对新人缓缓地从婚桥上走来,男的一身深蓝色西装,女的一身白色婚纱,在她身后边,有男女两个儿童牵着婚纱,男孩是五爷的老儿子裕权,今年已经八岁,女孩是蔡经理下属员工的女儿。一对新人来到前台,华茂山牧师开始简短的问话。

      “请新郎将手放在《圣经》上,在耶和华我主面前,请你诚实地回答,裕铭先生,你爱你的妻子吗?”

      “我爱,”裕铭很虔诚地回答。

      “今后,无论是遇到灾难、疾病、饥饿、各种困难,你仍然爱她吗?”牧师又问。

      “是的!”

      问完裕铭之后,牧师又问了蔡廷英同样的话,回答也是一样的。

      下一项,还是由华茂山主持,男女双方互戴戒子,喝交杯酒。向双方父母鞠躬拜谢。然后请女方父亲讲话。

      今天的蔡运新经理是非常激动的,他首先感谢肇溥珊先生、裕德先生培养出优秀的儿子,也感谢各位来宾的捧场,最希望一对新人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五爷没有讲话,裕德先生作为长辈做了简短的发言。

      最后华牧师宣布结婚典礼结束,请各位来宾到教堂东侧的圣餐室参加婚宴。对于社交活动来说,婚礼后的宴会才是重头戏。

      圣餐室面积巨大,能够容纳一二百人用餐。今天准备的食品及酒水也是及其丰富的,其中食品有奶油蛋糕、中国式各色糕点、面包片、烤鸡、烤鹿肉、烤羊腿、烤牛排、酱牛肉,烤生蚝、中国式的㸆大虾、熏鸡、煎大马哈鱼、鱼子酱、香肠、燕窝羹。拉蜚红酒、鸡尾酒、苏打水、红茶、中国的花雕酒、意大利咖啡、各种味道的果子露。

      前来就餐的有省长臧式毅、奉天市长赵欣伯、警务厅长前田良次、满铁总裁松岗洋右、教育厅厅长韦焕章、日本宪兵司令藤井重郎、基督教总会会长山下永幸、西关教会会长斋滕惣一、牧师渡部守诚、秘书长石川四郎、青基督教联合会会长丹麦籍人士华茂山、中国会长黄庆绵、刘国华、财政厅厅长、工商总会会长。天益堂、广生堂、天济堂、和发洪、北京同仁堂奉天分店等各大药铺老板。药材行业同仁,制药业厂家数十位老板厂长等。

      满族方面有肇溥珊五爷、庆厚校长夫妇、前奉恩将军裕德夫妇、熙洽、金松乔、宝熙等。

      蔡经理进行了简短的致辞,然后宴会开始,以自助形式用餐,客人们随意取用食品饮料,品尝美味。一对新人开始敬酒,先从长辈开始,然后是各位官员,再后是各公司经理老板等,宴会豪华但并不喧闹,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各位来宾借着婚宴,开始进行繁忙的外交活动,通过友好的互动,增进友谊,以便为下一步的商业活动打下良好的基础。

      结婚典礼一结束,臧式毅,前田良次、松岗洋右、藤井重郎、山下永幸等重要人物匆匆离去,只留下西关教会会长斋滕惣一、牧师渡部守诚、石川四郎等参加婚宴。

      五爷不太适应这样的自助餐形式,他觉得还是用餐桌的形式比较好,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说话,气氛比较融洽,现在的这种自助餐形式,有点太随意。因此五爷让两个孩子裕琇、裕权赶快吃完出去玩耍,自己拣了一盘菜肴,找一个背静的地方坐下,慢慢地品尝起来。

      新郎、新娘来到五爷面前敬酒。“阿玛,我们给您斟酒,”裕铭说。“那就有劳了。”五爷说着,拿起酒杯“我还是喝老酒吧,红酒喝不惯。”“好的”裕铭小心翼翼地给五爷倒酒。

      “感谢阿玛能来参加,祝您身体健康!”裕铭、蔡廷英同时向五爷鞠躬敬酒。“哦,谢谢啦,我这有一份薄礼,对你们的婚事予以祝贺,同时我也想说,作为长辈,我的能力有限,请别介意,以后你们年轻人前途无量,日子会更好的。”五爷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片夹,里边是一千元的银票,递给了新娘。

      “谢谢阿玛!”两人很激动,几乎同时说。

      “好啦,你们赶快去给其他客人敬酒吧,我这边就不用管了。”俩人走开。

      “恩玉兄,感谢您前来参加小女的婚礼。以前我们没有见过面,都是我的错,还请海涵哪。”蔡运新过来对五爷说。

      “恭喜呀,子享先生,我们既然成了亲家,就是一家人,只要孩子们过得好,我们做家长的是非常高兴的,我也看到由您一手操办的婚礼,办得非常到位啊,倒是帮我的忙了,我是真心感谢您啊,为此我先敬您一杯。”五爷说着,将花雕老酒一饮而尽,蔡运新也喝光了杯中的红酒。

      “不敢当,儿女的婚事谁办都行,我做了一些事也是应当的,我们还是来日方长啊。”蔡运新很是谦虚地说,五爷也对婚礼表示满意,两个人又唠了不少嗑,总之,两家的关系算是正常了。但是在五爷心里边,蔡家是大户人家,有钱有势,来往的都是大人物,达官贵人,自己小门小户,寒酸得很,以后还是少来往为好。

      裕德夫妇、庆厚夫妇也过来给五爷敬酒,五爷一一答谢。

      婚宴基本结束的时候,摄影师过来,招呼蔡运新经理与大家合影留念,各个亲朋好友之间按照辈分分批拍照。五爷与蔡经理夫妇及一些好友包括基督教会的日本牧师等全体进行了合影,后来蔡经理又单独找五爷和几位最亲近的好友一起合影。

      五奶没有去,说在是家看着老丫头裕馨,其实五奶对裕铭的结婚并没有什么兴趣,儿子的婚事从定亲到结婚,他的亲生父母都没有参与,五爷去了也仅仅是走一下过场而已,既然与亲生父母无关,五奶也就并不认可这门亲事,儿子虽然结婚,以后也不一定有什么来往,他们是上等人,与我们无关,一切都随他们去吧。

(未完待续)

撰稿:肇洪斌

                  爱新觉罗宗谱网

                  2026年8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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